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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名師帶徒”計劃成果展示之十三:孫頻

    (2021-11-17 11:22) 5962454

      編/者/按

      江蘇作協“名師帶徒”計劃源于2018年10月省委、省政府《實施江蘇文藝“名師帶徒”計劃工作方案》,共有20對文學名家與青年作家結為師徒。厚培沃土,春播秋收。在此,我們開設“‘名師帶徒’計劃成果展示”欄目,展現文學蘇軍薪火相傳的良好態勢。

      一、孫頻簡介


    徒弟:孫頻

      孫頻,江蘇省作協專業作家。2008年開始小說創作,作品散見《收獲》《鐘山》《花城》《上海文學》等刊,多篇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轉載,代表作有小說集《松林夜宴圖》《鮫在水中央》及《疼》《鹽》《裂》三部曲等。

      二、孫頻創作成果展示


      發表

      《天體之詩》發表于《北京文學》2019年第1期,選載于《小說月報》2019年第2期、《中華文學選刊》2019年第2期

      《鮫在水中央》發表于《收獲》2019年第1期,選載于《小說月報》2019年第2期、《長江文藝•好小說》2019年第2期、《中華文學選刊》2019年第2期

      《獅子的恩典》發表于《鐘山》2019年第5期,轉載于《小說月報》2020年1期、《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2019年第12期、《中篇小說選刊》2019年第6期,收入2019年《花城》出版社年選

      《白貘夜行》發表于《十月》2020年第2期,選載于《中華文學選刊》2020年第5期、《長江文藝•好小說》2019年第6期

      《貓將軍》發表于《花城》2020年第3期,選載于《小說月報》2019年第6期

      《我們騎鯨而去》發表于《收獲》2020年長篇小說春卷

      《騎白馬者》發表于《鐘山》2020年第4期,選載于《長江文藝•好小說》2020年第6期、《小說月報中長篇專號》2021年第1期

      《游園》發表于《江南》2021年第2期,選載于《長江文藝•好小說》2021年第4期

      《天物墟》發表于《十月》2021年第2期,選載于《小說月報》2021年第5期、《新華文摘》2021年第5期、《中篇小說選刊》2021年第5期、《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2021年第5期、《長江文藝•好小說》2021年第6期

      《以鳥獸之名》發表于《收獲》2021年第2期,選載于《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2019年第6期

      《諸神的北方》發表于《鐘山》2021年第3期

      《尼羅河女兒》發表于《長江文藝》2021年第8期

      《殺手》發表于《小說界》2021年第2期

      出版

      小說集《裂》,北京聯合出版集團,2019年1月出版 

      小說集《鮫在水中央》,博集天卷,2019年4月出版

      小說集《我們騎鯨而去》,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

      小說集《以鳥獸之名》,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4月出版

      獲獎

      2019年:獲首屆“《鐘山》之星”文學獎年度大獎、第十八屆百花獎、第三屆茅盾文學新人獎、2019年度閱文• 探照燈書評人圖書獎,入選2019年度收獲文學排行榜、十月排行榜、《揚子江文學評論》2019年度排行榜。

      2020年:獲第六屆郁達夫小說獎、第五屆華語文學青年作家獎中篇小說提名獎、第二屆西北文學獎,入選2020年度收獲文學排行榜。

      三、孫頻作品

      鮫在水中央(節選)

      1

      昨夜山間淅淅瀝瀝一場微雨,我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雨滴正拍打著這漫山遍野的落葉松、櫟樹和云杉。

      樹下開著野玫瑰、老虎花、莢蒿。層層疊疊時遠時近的雨聲在無邊的森林里游蕩,雨滴從樹葉間滑落的回聲又冷又遠,流年在夢中暗換。

      大概昨晚喝得又多了些,蠟燭都沒吹滅就睡著了。醒來才發現那支蠟燭在半夜已經自行燃盡,只在桌子上結下一堆皺巴巴的蠟淚,里面還裹著一只小飛蛾的尸體,琥珀一般。

      我朝地上一看,那只肥大的塑料酒壺靜靜臥在我的鞋邊,里邊還有半壺酒。我每晚都要從這酒壺里倒出一碗酒來,點著蠟燭一邊喝酒一邊看書,跳動的燭光把我的影子扣在了墻上,比我自己大出好幾倍來,像座猙獰的建筑聳立在那堵墻上。

      大多數的夜晚,我都是這樣打發過去的,點支蠟燭看本書,看上幾頁了抿上一口酒,再看幾頁再抿一口。下酒的多是些山里的花鳥魚蟲,或是把山里采來的木耳用開水焯一下,用蒜泥和野蔥拌了;或是把土豆埋進爐灰里埋一個下午,到了晚上把燒焦的土豆殼敲開,再往冒熱氣的沙瓤里撒點鹽。

      柳木桌上胡亂堆著一摞書和雜志,有《老殘游記》、《紅樓夢》、《唐詩百話》、《三言二拍》、《詩經譯注》,雜志多是些《讀者》和《書屋》,還有幾本破破爛爛的《今古傳奇》。除了這張柳木桌,屋子里還有橡木柜、核桃木椅子,都是在我小的時候,我父親用這山里的木材親手做的。

      當年鉛礦倒閉后這些家具都留在了職工宿舍里,多年以后我回來打開這間宿舍一看,那些家具居然還是我當初離開時的樣子。如同寒潮一夜忽至,不及躲避,冰雪下到處鎖著栩栩如生的魚蝦尸體。因為地處深山,鉛礦倒閉之后連電也被停掉了,現在這整座廢棄的鉛礦里就住著我一個人。

      我朝掛在墻上的那本巨大的日歷看了一眼,2008年4月17日,這是我住進這廢棄鉛礦里的第四年了。每年過年買年貨的時候我都要下山買這樣一本巨大的日歷回來掛在墻上,上面龐大鮮紅的數字隔著老遠就能跳到人的眼睛里。因為一個人在深山里呆久了,會感覺像掉進了時間的黑洞,無論宇宙間又孵出多少個新鮮的日日夜夜,都會立刻被這無底的黑洞吸收進去,被消化殆盡。

      人被裹挾在這黑洞當中時會有一種類似于要永生下去的恐懼感,無邊無涯,有時候過著過著居然連自己的年齡都會突然忘記,一時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經活了幾百歲。想想一個失去年齡的人就這么無限地奔走在時間里,沒有個歇腳處,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死去,便覺得又是可憐,又是好笑。

      我穿好衣褲出門打水。鉛礦大門外的樹叢里藏著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山里的溪流都這樣,只能滿山聽見環佩叮咚,似在腳邊又似在身后,卻終是無跡可尋,在這山中久居才能掌握其秉性。我提了一桶水回屋洗臉刷牙,又在門口的泥爐上熬了點小米粥做早飯。

      吃過早飯之后我對著墻上殘留下來的半面鏡子細細把下巴刮干凈,把頭發三七分梳整齊,再噴了點摩絲定型。然后穿上一件卡其色襯衣,打好那條藍底白點的領帶,外面再穿上一件深藍色西服。我一共有三件襯衣三套西服兩條領帶,三套西服的顏色款式都一模一樣,是多年前請同一個裁縫做出來的。所以以前老有人以為我一年到頭就一身衣服,從來不換,其實是我來來回回已經換了多少次了別人并不知道。

      把自己穿戴整齊是我每天早晨起床之后的一個重要儀式。就是這一整天都不過對著山林和鴿子,我也不敢在儀表上有絲毫一點懈怠。真的是不敢。這是一種站在斷崖邊上的感覺,稍不留神就會掉下去。一個人住在深山里,整天除了植物和動物,沒有任何觀眾,自然是身上隨便披掛個麻袋都能出入,可是我不允許自己這樣隨心所欲地塌下去,或者,掉下去。

      穿戴整齊后我照例在荒涼的鉛礦院子里巡視了一圈。鉛礦四面環山,如在井底,破敗的采礦車間門窗洞開,里面住著年深日久的黑暗。當年賣剩下的幾臺銹跡斑斑的破碎機和球磨機,如年老的象群擠在黑暗里等待死亡。干涸的浮選槽里長滿荒草,槽邊是當年開采的礦石,有鐵礦石、金礦石、鉛礦石。我太熟悉這些礦石了,鉛礦石里有紫色的晶體,黃鐵礦石里有一種金黃色的光澤,金礦石看起來反倒沒有黃鐵礦石那么耀眼。廢棄的高爐默立著,水塔頂上住著一大群野鴿子,只要往水塔上隨便扔塊石頭,那群鴿子就會呼啦啦從水塔頂上炸起來,倉惶地四散而去,到黃昏時分,又會在一輪血紅的殘陽里飛回來棲于塔頂。

      我站在水塔下仰著頭看了會鴿子,繼續往前逡巡。山里的寂靜所產生的壓強擠壓著我,有時候竟會把我一路擠壓向童年,我養了一黑一灰兩只兔子做伴。我記得我小時候就養過這么兩只兔子,每天放學后頭一件事就是興沖沖地跑過去喂它們。這中間的四十多年忽然被擠成了薄薄的一扇門,我推開一看,那一黑一灰兩只兔子居然還在門后,好像從來沒有長大過,也從未離開過。

      我獨自走過礦區的幼兒園、醫療室、圖書館,這些闃寂無人的廢墟散發著類似于墳墓的氣息。但我走在這廢墟里還是不由得覺得親切,像走在曾經的自己里面,從前的那個少年包裹著如今已到中年的我,像小時候玩過的俄羅斯套娃。

      我八歲那年隨著父母從山東的一個海島來到這深山里的鉛礦,父親從海島上的一名軍人轉業成鉛礦上的小干部,母親則在礦上的圖書館做了管理員。我二十九歲那年離開了倒閉的鉛礦,四十歲那年又一個人回來了,回來時鉛礦已經是一座無人的廢墟。

      我重返鉛礦的那個晚上,整個礦區沒有電,我也沒有準備蠟燭,到處是最原始的黑暗?;牟菰缫堰^人頭,礦區的骨骼和周圍毛茸茸的密林如血肉長在了一起?;纳矫芰种鲜且惠喚薮蟮拿髟?,我感覺自己像忽然退回到了最遠古的洪荒時代,滿目只剩了山林和月光。月光像大雪一樣隆重地覆蓋著這片廢墟,我乘著月光重新游蕩在闊別已久的故地。

      我記得我推開少年時代最熟悉的圖書館的門進去,所謂圖書館其實就是兩間簡陋的平房,門口那把管理員的椅子是空的,布滿灰塵和蛛網,母親曾經就坐在那里。幾排書架空曠荒蕪,我曾借過的那些書都已經不見了,只地上還零散地扔著一些書,月光從門里涌進來,那些書被淹沒了,閃著銀色的磷光。

      被月光淹沒的一瞬間,我又有了那種置身于水底的感覺,好像是在童年那個海島的海水里,我一直向海底游去,直到水壓即將把我擠爆。周圍海水的顏色在慢慢變深,有大魚和燈籠般的彩色水母從我身邊游過,那時,我看到那些大魚時往往會覺得敬畏和尊重,我會給它們讓路,因為它們看上去古老而莊嚴,像人類的祖先。

      我又好像正潛在那個藏在這深山里的無名湖底,那個湖的周圍全是密不透風的參天古木,樹林陰森森地看不到頭,林間飄蕩著鳥兒們各種古怪的叫聲。有風吹過時,成片的樹林在嘶吼,而湖面卻靜極了,像面大鏡子,在陽光下有一種璀璨的感覺。而那湖底卻是幽深恐怖的,水極清澈,能看到大片大片墨綠色的水草,像女人的長發一樣在水中鬼魅地招搖著。魚兒們在其中嬉戲,柔軟的蛇魚和水草交纏在一起,湖底到處是長滿水藻的毛茸茸的石頭、貝殼。

      在這湖底還有一具人的尸體。那具尸體這么多年里一直就沉在這水底,卻是因為,它身上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是石頭把它鎖在了這湖底。

      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還是完整的、新鮮的,還是一個人的形狀,呈現出石灰一樣僵硬的滯白。等我第二次再潛入湖底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開始變得殘缺不全,魚兒們把它身上臉上咬得坑坑洼洼的,它的一只眼睛被魚吃掉了,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大洞。右手上的肉已經被魚啃噬干凈了,露出了雪白的骨頭,那只露出白骨的手就那么在水中安靜地張開著,還有幾只一寸長的小魚正叮在那手骨的縫隙里覓食。

      我仔細辨認,不是水,只有滿地的月光。我從地上撿起一本滿是灰塵的書,就著月光看到是一本破舊的《礦產資源勘查學》。我又撿起幾本書走出了圖書館,我像小時候來借書一樣抱緊它們,仿佛它們可以給我御寒。那個夜晚,我坐在外面的石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的背后是黑暗如古堡的圖書館。

      半夜了,我聽到周圍叢林里有沙沙的聲音,那可能是一只野獸。巨大的月亮就懸在我的頭頂,在這無人的深山里,月亮看上去極大極亮,如同一個上帝坐在那里。因為有月亮在,我心里靜了些,到了后半夜,居然就靠在墻上睡著了。

      第二天我把我少年時代和父母一起住過的那間宿舍收拾了一下住了進去,屋里的家具都還是我當年離開時的樣子,只是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安頓下來之后,又經過一番躊躇,我決定去看看它。

      于是我朝著那片藏在這深山里的無名湖走去。我一直相信除了我,世上沒有誰還會知曉這個湖的存在。我還是個少年時就找到了這個秘密存在的湖,那時候因為剛從海島遷徙到這山林里,我渾身干燥難忍,于是漫山遍野地找水想游泳。山里只有腿肚那么深的小河流,沒法游泳。鉛礦的工人們告訴我,這山上是不可能有湖水的。但我相信我在山間已經嗅到了湖的氣息。

      就這樣,我跟著彎曲的山間河流一路尋找,河流忽隱忽現,多數時候河流都是藏在柳樹林里的,因為柳樹逐水而生,有水的地方就有柳樹。遇到石頭多的地方,河流就會變急促變大聲,喧嘩著從柳樹林里鉆出來。在陽光下明亮地流一會,忽然又不見了,再見到它時,卻是清泉石上,有一尾野生的金鱒魚在水中倏忽掠過。

      我就這樣跟著河流走進了一片陰森的原始密林,在那不見陽光的密林里穿行了很久。周圍的樹木越來越高大古老,越來越茂密蓊郁,但那條河流從不曾斷開,一直向前流動著,行走著。我相信,只要河流沒有斷開,我就不會迷路,所以,我一邊恐懼著,一邊卻還是緊緊跟著這河流前行。忽然,樹木一下消失了,前方靜靜地、耀眼地跳出了一片湖。

      湖就在這密林的中央。

      后來的很多年里我都不舍得告訴任何人關于這個湖的存在,仿佛這是一個只屬于我和這個湖之間的秘密。我一直記得我第一次跳進那湖水里游來游去的感覺,像從干燥陌生的生活里擠進了一道潮濕的裂縫。

      后來我一直相信這面湖就是世間留給我的一道縫隙。

      我走出鉛礦的大門,再次跟著河流往深山里走去,走進那片陰森的密林,走著走著,忽然有一片湖水像夢幻一般出現在了我眼前。無名湖看起來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碧綠的湖面靜得可怕,一絲皺紋都沒有,似乎在這幾年時間里它不曾被任何東西打擾過。我先是在湖邊靜坐了一會,然后站起身來佯裝著散步,仔細觀察了一番周圍,不見人影,只有無邊的密林和倏忽掠過的鳥影。我脫了衣服慢慢潛入水中,以免驚起太大的波紋。

      平靜的湖面下存在著另外一個叢林,有植物,有動物,也許在這樣的湖底還有一位維護秩序的統治者,類似于龍王或者水妖。我在鬼魅般的水草間游來游去,尋找著記憶中的那塊大石頭。終于,我在幽暗的湖底看到了那塊大石頭,它依然在那里,輪廓沒變,只是身上已長滿青苔,這使它看起來變臃腫變柔軟了。

      然后,我看到了壓在石頭下面的那具尸體。墨綠色的湖底上一點刺目的白。它還在原地,只是已經變成了一副干凈的白骨,上面居然連一點皮肉都沒有了,那白骨像瓷器一樣潔凈,安寧肅穆,竟讓人不再覺得恐懼。有一條小蛇魚從它頭骨的左眼眶鉆進去,又從右眼眶里鉆了出來,擺擺尾巴游走了,看上去在這湖底玩耍地天真無邪。

      在我身邊游來游去的魚兒們看起來似乎都格外肥大,這使得它們身上有一種妖氣。我開始使勁劃動雙手雙腳,向泛著微光的湖面升去。

      轉眼間我已經獨自在這深山里住了四年了。四年里我開墾了十幾畝山地,種上土豆和莜麥,因為這山上早晚溫差很大,特別適合土豆和莜麥的生長。秋天收成了以后拿到山下去賣,平時在山上采的木耳蘑菇曬干了也拿到山下去賣。我太了解這片山林了,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蘑菇,我還知道在這山林里只有橡樹可以長出木耳,而且只有冬天砍倒的橡樹長出的木耳最多,有時候一根倒在地上的橡樹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木耳,像長出了無數只耳朵。所以在每年冬天的時候我會砍倒十來棵橡樹,好等到來年采木耳。

      我還在下面半山腰的三條路岔口處開了個小飯店,掛了個木牌,白底上四個紅字“岔口飯店”。那是公路還能通到的地方,路邊有間廢棄的護林人住過的小屋子,灶臺是現成的,還有炕,屋里只夠擺一張飯桌。

      我的飯店里平時只做四個菜,過油肉、醬梅肉、野雞燉山蘑、燴土豆。只在春天和夏天的時候偶爾用香椿、苜蓿和蒲公英拌點涼菜。我從不用鳥銃打野雞,響聲太大,我的辦法是把糧食拌上酒,撒在山林的空地上,野雞吃了糧食之后就會醉倒,躺在那里就睡著了,如果是冬天,睡著之后就被凍死了。第二天撿到的野雞已經硬邦邦的,一碰還叮當作響,像用玻璃做的。而且醉倒的野雞都是一對一對的,因為它們喜歡夫妻結伴而來。偶爾,如果捉到一條蛇,我也會把蛇燉了吃。當我一剪刀下去把還在扭動的蛇剪成兩截時,我心里還是會暗暗一驚,為自己身上那些已經暗中發生的變化而吃驚。我曾經可是連只蟲子都不忍心踩的人。

      去我飯店吃飯的人不算多,多是些進山拉木料的大車司機和進山采木耳的人,偶爾還有些專門趕過來找我的故人。因為我沒有電話,這里便成了我和昔日故人們唯一一個隱秘的聯絡處。

      在礦區里巡視完一圈之后,我從大門出去,沿著山路往林子里走了幾步路,準備給兔子割些苜蓿。進鉛礦的這條僻靜的山路沒有通公路,早已被世人遺忘在深山里,又經過山洪的沖刷和野草的侵略,已變得越來越窄,有些地方幾近于要消失了。在這條山路上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任何人,如果真的碰到一個人,他看到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戴著眼鏡的男人正在那里割兔草,估計也會嚇一跳。

      我回去把兔子喂了,又在水塔的周圍撒了些玉米粒喂鴿子,然后便準備下山一趟。我大概半個月左右會下一次山,所謂下山就是到山下附近一些村莊的小賣部里買些日用品,那些村莊,即使最近的也要三十里路。我有時候用錢買,沒錢時就用我在山上采的木耳來換。木耳的價格很高,山下的村民都認木耳,所以木耳在這一帶就像貨幣一樣好使。

      我背上包,騎著一輛舊摩托車往山下駛去。剛開始的時候我下山都是靠走路,一走就是半天時間,往回趕的時候還得走夜路。據說在山上走夜路的時候,會碰到有人在背后拍肩膀,這時候千萬不要回頭,因為那多半是狼在用它的爪子敲你的肩膀。狼在當地被叫做麻虎。我倒不怕遇到狼,因為我知道所有的動物其實都是怕人的,它們不會主動攻擊人。而且動物能看出人身上的火焰,遇到火焰高的人,它們就會遠遠避開。所以我走夜路的時候從沒碰到過任何野獸。

      走完那段崎嶇的山路就上公路了,在這山路與公路連接的地方,常年有一處淺淺的水洼,這水洼附近便成了蝴蝶的家園。夏天每次走到這里都有成千上萬只蝴蝶在我身邊飛來飛去,有的還會落在我頭上、身上?;貋淼臅r候又是一身蝴蝶。

      這次下山我要去的村莊離鉛礦有三十多里路。這個村莊有一個雅致到奇怪的名字,落雪堂。不知道是不是和村口的那棵大杏樹有關。這村口有一棵巨大的千年杏樹,因為年老,樹根盤結突出,竟可以供十幾個人同時坐在樹根上乘涼。樹冠則龐大得有些遮天蔽日,好像整個村莊都不過是這老樹孕育出來的子嗣。每年到了清明前后,一樹杏花如雪,有風吹過的時候,落花幾乎要把整個村莊都埋起來了,一直要到五月,這個村莊才能漸漸從花醉中蘇醒過來。

      我先是騎著摩托車去了一趟村里的小賣部,買了一支牙膏一塊肥皂兩包蠟燭。然后再騎到村西的范聽寒家門口。

     ?。ㄔ娜陌l表于《收獲》2019年第1期) 

      四、名師點評


    結對名師:趙本夫

    趙本夫,小說家。曾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第三屆施耐庵文學獎等獎項,曾擔任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江蘇省作協副主席。

      《鮫在水中央》簡評 

      孫頻的《鮫在水中央》是一部冷峻的小說,甚至有點冷硬。主人公海濤和另三人合謀殺死坑騙他們的企業家范柳亭,獨自隱居在深山里,守著一座空寂的大山,守著爹娘的墳,守著一座他曾經工作過的廢棄鉛礦,也守著一個隱秘的湖,那個湖里隱藏著范柳亭的尸骨,他似乎并沒有覺得恐懼,時不時還去看一下。也沒有因此而頹廢,即使在這不見人影的深山里,他仍然每天要穿上西服打上領帶,把自己收拾得干凈整潔,有滋有味地生活。他不僅在半山腰開了一個小飯店,還時不時帶上山菇野味去幾十里外的集市上去換些錢,買些日用品,并且仍然穿著西服打著領帶,不怕招人注意,暴露身份。更過分的是,他還經常去山下的村子里,到一個孤獨的老人家里借書看,并和他喝酒聊天,幫他收拾院落。而這個老人正是被他殺死的范柳亭的父親。這是一個當年被打成右派流放到這個小山村的城市知識分子。這個老人已經太老了,一直在苦等失蹤的兒子范柳亭歸來。老人其實已經猜到什么,但至死也沒有說破。這個故事本身并不特別新奇,但敘述的過程卻值得稱道。不僅含蓄,而且從容。作品對山野和自然景色及生活細節的描述,花了很多筆墨,這和當下許多作品直奔故事,急吼吼設個套又急吼吼解開一個謎團,有很大不同,具有巴爾扎克式的敘事方式。更不同于一般女性視角,更多關注內心、情感等細膩的情致,而是寫得很開,面向人間社會,成為一個時代的投影,這是很難能可貴的。寫開對一個作家來說很重要,哪怕面向內心,同樣有一個寫開的問題。平常生活中,我們會聽到這樣的話,說練書法字要寫開,說小孩長高是長開了個頭,小孩長大懂得多了是人大心開,等等。孫頻作為一位青年女作家,不愿螺絲殼里做道場,她有不同尋常的寬廣視野和冷峻,這為她今后寫出更好的作品奠定了一個很好的基礎。此外,這部中篇小說的語言也值得稱道,不落俗套,常有不尋常的句子,比如:“大雪一樣的月光”、“牙齒般的氣息”。一個老妓女和嫖客在閣樓里對話時的喃喃自語:“哪個不討厭自己。”這類句子很多,令人心驚。

      但這部小說也有一些不足之處。老人的孫女范云岡之前和“我”并無交集,只是聽老人說起來,大約知道一些她的事,卻把她的事敘述得很詳細,連對話都有。有對話也可以,但不應加引號。以老人的沉默性格,不可能向“我”說得那么仔細。這是不夠細致之處。其實,主人公海濤完全可以和范云岡早一點交集,二人之間在情感、愛恨、人性、欲望之間多一些糾纏,會使小說多一些人性的開掘,也會讓作品更加飽滿。另外,小說里多次說到西服,但西服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其實西服是可以橫生枝節的。一般老人死前,額上的皺紋會舒展開。這位老人死前,可以讓他的“駝峰”消失,舒服地躺在床上。因為他一生的苦難和重壓都沒了,也能坦誠地說出自己也說過謊。寫開是好事,但不能有漏洞。的確,小說并不需要把話說完,一定有頭有尾,但能讓小說增色的地方,決不要放過。

    2021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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