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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克:詩記2021,點滴而值得

    (2022-02-11 14:37) 5966201

      人世數變經歷,詩心或顯或隱,四十多年來位移取舍,不改詩意初衷。1979年到80年代中期,改革開放潮起,年少青澀的我猛讀文學藝術經典及各種社科書籍,與繆斯女神作私密對話,常感時傷懷,深思淺慮,或奇想突發,隨性而無忌地涂抹詩句。當我在蘇州的一個職業工科學校讀書時,現代主義詩潮開始席卷每個城市,1986年秋天我聯絡蘇州一些院校和社會上的詩友,創建火帆詩歌沙龍,來年初夏主編印發民刊《火帆》詩刊,從這時起我才深度涉足詩的“盜火之船”。詩是歷史文明的一份源火,借用普羅米修斯的典故,可以喻之為從此登上詩的賊船,斷續地寫作發表、出版詩集。由于職業和生活的客觀需要,1997年起我離開詩壇十年,少有寫詩,不與外聯,后于2007年回歸詩壇,有些厚積而涌的意味,比青少年時更頻繁地寫詩作文、發表出版,倡導推動海內外“新歸來詩人”群體的構建成長,融身于開闊的文學事歷,不小心又在詩船上漂泊了中年階段的十五個春秋,足至大陸海洋,詩載天下報刊。

      已經過去的2021年,處于全民防控新冠疫情的非常關頭,在我的寫作生涯中則屬于順時而過的凡常一年。寫這篇從未寫過的年度文學記事,是應中國詩歌網之約,參與題為“詩記2021”的征稿活動。先說寫作與發表,這一年我寫詩30首,是近十五年來寫得最少的一年;發表60首,有被收入詩歌選本出版,此外還發表一點散文和藝術評論,發表數量也是近十來較少的一年。相比之下,發表數量竟然比寫作數量多,這是寫作時間與投稿、發表時間的落差造成的,發表作品中往年陳貨。對我來說,當年寫作未必都會及時投稿、未必都在當年發表。詩是形而上的精魂,只會與時間的激流較勁,何在意三年五載的發表與否,一兩千前那些詩圣詩賢的作品,穿朝越代、翻山過海,至今還在被看似無情的時間所膜拜、反復發表著。

      這一年里我有兩次發表稍有點意思,一次在第9期《詩刊》發表了參與“青春回眸”詩會的若干首詩,另一次在芝加哥出版的英漢雙語《詩殿堂》雜志頭條發表了詩歌小輯,它們可以反映我身為一名詩人的存在。近十多年來我的職業是文學藝術創作研究、文藝編輯文藝協會管理服務,在領薪受活的一地空間之余,自然而然地通達外界,參與詩壇或文壇的一些事項活動,留下不少記憶和印象?;仡?/span>2021年的文學行事歷,無需不言大語地敘述什么,倒是可以用一些事例、細節和自己的幾首詩來返身穿插,串起最有趣的、最陶醉的、最嚴格的、最純粹的、最難堪的五件事情,另外還涉及一點其他的事項和本職工作。

      最有趣的,是參加詩刊社舉辦的第十二屆“青春回眸”詩會。我與20多位五十歲以上的詩人在四川巴中秀了一把詩意,會、采風,美餐、品茗,聽戲、讀詩,虛實環扣,心情得到放松,快樂溢于言表。從西南大學趕回家鄉巴中市恩陽區的詩評家登科教授,參與了詩會的籌劃運作,他帶來西南大學出版社的數卷本杰作“青春回眸詩選”。恩陽的山水路巷、古跡景致本是蔣登科的囊中之物,他做我們的采風向導實在是人盡其才。徒步或坐船間,經他的說道渲染,必然睹物生趣,撩撥詩興。大家走過恩陽的登科街和所住酒店的登科廳,深感此地崇尚登科的風氣之盛,對嚴謹治學由博士而博導的蔣登科豎起大拇指。在大家會心一笑的聯想中,似有白駒過隙又馱走百年,此人登科已覆蓋了彼物登科。參加詩會活動的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主席胡占凡,是一位舊體詩人,與我前后左右相行,從他的儒雅言談和盎然理趣中,我得到了古典詩詞方面的教益,萌發了練習舊體詩的念頭。

      來自各地的詩人李少君、尚仲敏、蘇歷銘、南野、草樹、趙野,還有牛慶國、周占林、廖志理等等,以及未能與會卻在微信群里關注“青春回眸”行動的詩人們,大家幾乎都是60后,活該是“青春回眸”的一代人,活該進入有傳說、有詩質的半老行列。行舟恩陽河上,觀賞《恩陽船說》的實景劇和燈光秀、紗幕水幕表演,融身于古今意象交織的幻境;光影閃爍、聲樂鳴奏間,一搖頭一定睛,確信40多年的中國新時期詩歌走進了更新的時代,不論過去還是將來,怎么也擺脫不了這代詩人的身影和聲音。

      涉身恩陽,得享受之實,形而下;感觸風土,心動而又意漾,形而中;因此變得嘴軟手勤,論道寫詩,形而上。我寫了一首《恩陽行》的作業,交給收集采風作品的蔣登科,由他統一安排給《詩刊》發表。夜雨,碎若米粒/營養著深秋,長出驛道/留給腳、婉言和打著滑的牽掛//恩陽河流盡朝與代的情緒/拱起橋、老鎮的石椎/承受一脈長江支流以及一滴我//川東北,形色閑靜/形而上者行天上/恩陽處處隱秀/形而中者,行巴中//水光里虛構一雙才子佳人/戲臺上扮演長髯清官/被赤化了九十年的古街胸盈夢囈/甘為一座不關門的米倉//花臉變盡的恩陽/素顏,安逸/邁開大巴山系的身姿伴我舍馬船行//晨曦微涼,撩開喉嚨和翼尖/聽上去看上去都很細膩/世象微妙取其幾分/那形而下者,使我行天下。”

      恩陽行期間,我被詩刊社主編李少君誘進了快手短視頻。面對手機鏡頭,以主會場為背景,朗讀自己的小詩《本身的光》,它是我上世紀90年代的代表性作品之一,也在那期《詩刊》“青春回眸”專號中再次發表。人的命中生著黑暗的刺/不知道等一會兒發生什么/刺傷誰,不安的/嘴唇舔著太陽的余暉/仿佛客棧,迎來生面孔/一次次送走夕陽//其實世上沒有黑暗/那是太陽離開了我們/太陽回來了/我們又生活在光明之中//太陽不回頭/我們的心臟同樣在翼動/是本身的光/在流動//我常審問自己/當我在夜間行走/憑什么快步如飛/憑什么身手輕松//是本身的光/在流動”。

      詩刊社的趙琳編輯把我讀詩的手機錄像發布在快手短視頻平臺上,標簽是“快來讀詩,一起讀詩刊”。這是詩刊社和快手舉辦的視頻讀詩活動,目的是把詩歌推送向社會大眾。沒想到就此上了癮,此后的一個多月里在快手發布了二十多個讀詩的短視頻,平均每段視頻被播放兩萬多次,也就是說每讀首詩都被兩萬多個讀者看了聽了,傳播效果比發表在雜志上要熱鬧多,一首詩躲在雜志的某個旮旯未必有多少人圍觀。令我開心的是,詩刊社和快手把我讀過的一首詩《請燭光映出新的家園》(刊于2008年《詩刊》評選為“最佳人氣作品”,激動狀的我把這個“諾貝爾朗誦作品獎”在我的快手注冊賬號上加以標明。誰能想到,快手讀詩活動不僅引得全國各地的詩人們紛紛參與,在網民中的總播放量達到兩億次,必須自夸一下,其中有我貢獻的六十萬次播放量。

      最陶醉的,是參加第五屆中國瀘州國際詩酒文化大會。我剛入住瀘州的巨洋國際飯店,走進客房迎門就是兩發750毫升的禮炮,濃香型的炮彈式瓶裝的1573國窖酒。在瀘州的三天里,參加詩酒大會開幕式包括“詩意濃香”全球征文頒獎典禮和“1573國際詩歌獎”頒獎盛典,法國詩人讓-皮埃爾獲得“1573國際詩歌獎”的兩萬美元獎金和價值一萬美元的酒瓶狀獎杯,內裝瀘州老窖極品老酒。觀賞奧斯卡原創音樂獎得主譚盾創作的交響曲《國窖1573-酒狂》,中國歌劇舞劇院演出的舞劇《秀水泱泱》《昭君出塞》,沉入詩意與藝術釀造的醇香氛圍。參加“現實與詩意”詩歌傳媒論壇、“讓詩歌在這個世界自由的旅行”主題研討會,聽到彝族詩人吉狄馬加和藏族小說家阿來的脫稿發言,前者的國際性詩歌視野與后者的小說家歷史文化寬度,有賞心悅耳之感。外國詩人除了在現場發言參與討論,更多的是通過會場視頻傳來他們遠在世界各地的面孔聲音。

      天下皆知,官方會議活動是嚴格禁酒的,而詩人與酒難分難離,在各種詩會活動之余,總有不違規的私宴相聚來補充酒意。瀘州國際詩酒文化大會主題明確,詩酒連體,詩意酒意一樣不能少,必然是經過了特批,會議活動期間非但不禁酒限酒,無論是自助餐廳還是宴席包間都放足了1573國窖美酒,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就看你酒量如何。輪番參加專題會聽取報告會,觀賞藝術表演,參觀古鎮和文物,山水田園采風,隨量飲酒、無量飲茶。論詩、寫詩、讀詩,節奏緩疾搭配,猶如笙簫民樂和爵士鼓樂的輪響。時值秋末,主辦方及有關媒體安排一些詩人錄制讀詩視頻,我讀了自己的一首詩《到了打掃秋天的時候》,這是十來年前在四川《星星》詩刊發表的頭條作品。

      [到了打掃秋天的時候]

      到了打掃秋天的時候,它口袋里值錢的東西

      都被取走。鳥群南飛,麥種入土

      剩下的命冷風瑟瑟,落英的思想升天

      把一些敏感鈣化,油漆,來得緩一些

      把不用的情感貼上封條

      自己干凈,輕松,繼續生活

      困頓的,受傷的,生病的,孤愁無靠的

      以為幸福不足的,都到了打掃秋天的時候

      手也清爽——給他們母親和房子啊

      給他們母親和房子

      給他們愛的能力

      聽我讀詩的同仁和錄像者,表揚這首詩有味道,富有詩性和現實性云云。十來年前點評過這首詩的詩評家張德明教授趁機又當面夸我,你的詩確實好,經得住讀。寫詩半生有余,自知種種的詩意冷暖,《到了打掃秋天的時候》適合每一個秋冬轉換的情境,我寫它的時候就在隱喻生命周期的永久輪回。

      在一場酒宴之后,我們集中度過一個“新時代、新城市-詩歌朗誦之夜”,中外詩人們輪流登臺讀詩。漢語、英語、法語、俄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塞爾維亞語和俄羅斯語,不同的語音語感節奏,傳達出不同的文化意味和心理情緒。哥倫比亞女詩人安吉莉卡的朗讀帶著樂感,有點兒酒吧味,估計她唱歌也不錯。有一位穿牛仔褲、磨砂皮鞋、戴工作帽的大胡子詩人可能來自英國,讀詩的造型聲音像是在掄錘打鐵。在禮貌性的問候中,得知長著國字臉的古巴詩人亞瑟夫似乎是個有故事的人,他的爺爺是卡斯特羅的戰友……參加詩酒大會的詩人和專家有一百幾十位,碰臉言談過或酒杯交錯過的有詩人吉狄馬加、海男、李少君、王山、陳先發、胡弦和金石開、梅國云、馮明德、趙曉夢、賈淺淺、阿雅、安琪、榮榮、盧輝、江非等等,還有西班牙語翻譯家趙振江教授,以及詩人、學者、翻譯家高興、霍俊明、樹才、汪劍釗、董強、楊慶祥、孫冬等等。

      我們來到瀘州老窖集團的定制中心,跟著品酒大師調配美酒,座位上放著玻璃容器、量杯、酒杯和注射器,容器里放著52度的基礎酒,分為150年窖齡的三年期儲藏酒和200年窖齡的五年期儲藏酒,注射器里是調味酒,分為300年窖齡30年期儲藏酒和400年窖齡50年期儲藏酒。根據自己的口味,將兩種基礎酒適量調配到量杯中,然后倒入酒杯慢慢品咂,接著將注射器里的調味酒注入量杯,調配到自以為口味最佳為止。品嘗完畢,將量杯里的自配美酒,倒入一只50毫升的精致黑瓶子,再裝入同樣風格的小紙盒中,這樣就是一小瓶自配的瀘州老窖精品了。當然了,每個人都可以把自配的酒帶走。

      殊為可惜的是,在會期結束我離開巨洋國際飯店乘轎車去機場之前,沒有把那兩只炮彈瓶裝的1573國窖酒包裹好以防碰撞,而是直接并放在行李箱中,等我到了機場辦理登機牌托運行李時,聞到了襲人的醇香,才發現酒液從行李箱的拉鏈口滲了出來。打開行李箱一看,一瓶酒的炮彈頭被碰斷,拿出壞酒瓶時酒液淌了一地,醇香彌散在候機大廳。我用行李箱中的衣物把剩下的那瓶酒裹個嚴實,穩穩地放好才托運了行李箱。過安檢的時候,那一小瓶自配酒又被安檢人員從隨身帶的小包里查出來,勒令我要么當場一飲而盡,要么扔到垃圾桶里,不用想到托運的選項,它沒有正式商標,屬于禁止托運的物品。我盛滿三天酒意的胃中不宜再傾入這50毫升,無奈中把它扔進垃圾桶,然后過關登機。

      瀘州國際詩酒文化大會期間接受媒體訪談是一個模式化的程序,夸一夸山水靈秀、酒性十足、現代性濃郁的瀘州,說一句大會主題詞“讓詩酒溫暖每一個人”,倒也都是實情實言。我內心想說的不止于此,難道詩酒大會不是借酒為媒,解放靈魂開放精神嗎,讓詩意的醇香熏洗過度科技化、物質化的世界,才能促使人們回歸生命本體和自由境界。

      最嚴格的,是出席中國作家協會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長期以來,中國文聯代表大會、中國作家代表大會都在北京同期召開,被稱為中國文學和藝術界的“兩會”。11月下旬,中國作家協會和江蘇省作家協會分別通知我,將于12月中旬隨江蘇代表團赴京參加第十次中國作家代表大會。按照江蘇省作協的要求,與會代表必須出示48小時內的核酸檢測為陰性的醫學報告,外加合格的蘇康碼和行程碼。12月10日下午兩點多鐘,我在工作地淮安市二院做了第一次核檢;第二天下午,參加全國十次作代會的江蘇代表團成員,統一趕到南京華東飯店集中,入住后當即做了核酸檢查。晚餐后,江蘇省委宣傳部為江蘇代表團舉辦送行動員會。12日一大早我們乘大巴前往南京火車南站,車站負責人和一些女服務員站在門口等候,領著我們從綠色通道進入貴賓候車室,車站負責人和幾位女服務員在場接待我們并逐個查看了大家手機里的蘇康碼和行程碼情況,然后領著我們來到站臺登上高鐵一等座車廂。中途按要求將手機的蘇康碼調整為北京健康寶,四小時后我們到達北京火車南站,迎接我們的中國作協工作人員引著我們從貴賓通道出站,兩輛專用大巴載著我們徑直來到首都賓館。

      12月12日這天午前,江蘇代表團成員入住首都賓館的第一件事也是做核檢。中央和國家機關代表團、北京、陜西和廣東等地代表團都住在這個賓館,有一隊武警官兵守駐在此,時常列成縱隊在一樓的走道間走動。午餐時,在自助餐廳見到莫言和賈平凹。武警官兵們坐在靠門一側的幾張餐桌邊靜靜地用餐,其中有一位武警少將。12月13日晚上我們又在首都賓館作了一次核酸檢測。12月14日上午,我們統一乘專用大巴去人民大會堂參加文代會、作代會的開幕式大會。全國文學界和藝術界的精英們匯聚天安門廣場,文學界的代表,舉著中央和國家機關、中國作協機關及各省份、直轄市、自治區、港澳臺的牌子,文聯系統的團隊舉著“中國XXX協會”的牌子,美術、書法、音樂、舞蹈、戲劇、曲藝、電影、電視、攝影、民間文藝、文藝評論等各個藝術門類齊全,大家有序走進人民大會堂。許多為人熟知的作家、藝術家出現在隊伍中,想象中的一些作家藝術家卻沒有在場。在人民大會堂的前廳和會場里,遇到中國文聯及各協會和中國作協機關的一些官員,相互認識的則點頭招呼或握手致意。

      中央常委們全部出席中國文聯十一大、中國作協十大的開幕式,三千多名代表聚目凝神,聽取了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講話,世界、中國,江山、豪邁,歷史、時代,人類、人民,生活、現實,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文化、文藝,傳統、創新,機遇、使命,奮斗、復興,實現中國夢,每一個詞語都在提神鼓勁,大家一次次地熱烈鼓掌。中國文聯、中國作協主席鐵凝致開幕式詞,站位高遠,切合時局,精干得力,熱情洋溢,獲得習總書記和全體與會者的掌聲。

      作代會的程序性會議在國際飯店召開,江蘇代表團的成員坐成兩列,幾場會議我先后與丁帆、魯敏、賈夢瑋坐在一起,會前會后稍作交談,丁帆打開的筆記本電腦里有不少理論檄文,那篇《我與賈平凹的四十年交往》正在寫作中。國際飯店的大會場中,云集了中國文壇的各路大咖,代表著純文學、商業娛樂文學、反腐文學及官場文學、農業性的主旋律歌頌文學、影視文學和網絡文學的作家詩人們,放在平常彼此的文化價值觀念互不相同,各有一套藝術方式和主義,坐到這里則斯文相見,統一為主席臺上的大會思想。

      兩次分組討論會在首都賓館召開,首場是學習領會習總書記的開幕式講話精神。我就其中“傳承與創新”的話題作了發言:“一個當代詩人只有深汲中國詩歌傳統的精髓,守持詩歌文化的精神原鄉和本土立場,像習總書記希望的那樣“把目光投向世界,投向人類”,置身于全球化的當下生活,書寫我們這個時代我們這塊土壤的漢語詩歌的純度、溫度和高度、厚度,這也是通向人類詩性與經典文本的路徑和價值所在。”詩刊社、中國詩歌學會、中國詩歌網發布了與會詩人代表的發言內容。第二次分組會議討論張宏森所作的《中國作協九屆委員會工作報告》和邱華棟所作的《關于修改<中國作協章程>的說明》,我也作了發言,表明對章程修改內容的認可,還談到中國作協和江蘇作協對扶持作家創作的自我體會,提出要支持基層作家出版優秀作品的建議。會議后期,我接受南京《江南時報》的遠程采訪,把以上的部分發言內容傳給《江南時報》發表了。最后一次分組會議在國際飯店召開,江蘇、廣東、貴州等省代表團的代表們同坐一室,醞釀通過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候選名單。待大會正式選舉時,全委會委員的候選人大多數以全票當選,少數以高票當選。

      會議期間實行閉環管理,代表們不離賓館、不離會場、不離團隊,外出開會返回賓館一律乘坐專用大巴,沿途的交警們站崗執勤,一路綠燈暢通無阻,盡顯北京對此會議的高度重視,對代表們的充分尊重,會議規格和安保級別一如全國人大和全國政協兩會。

      一周時間里,代表們全都在所住賓館的自助餐廳就餐,餐廳里擺放著許多長條桌。有兩次晚餐我和莫言同桌,中國社科院的日本文學專家徐金龍、文藝評論家白燁一同在座,他們彼此熟悉話題自如,我只顧就餐偶搭三言兩語。一次晚餐將盡時,我去食物臺那里舀了一碗清湯,同時給莫言端來一杯白開水,他似乎不太喜歡那些帶色的飲料。我問他平常喝酒嗎,他說喜歡茅臺。莫言是黨員,是中國作協現任的主席團成員,又是新一屆主席團成員的候選人,他履行會議代表的義務要多一些,比一般代表進出賓館去開會的次數也多。每一天的早中晚三餐間,不是碰面莫言、賈平凹、劉恒、劉立云、陳曉明、王彬彬、格非、張德祥和黃發友,就是桌遇畢飛宇、丁帆、蘇童、葉兆言、張清華和楊克、肖彭、魏薇、黑陶、師力斌……不認識的點個頭,熟悉的聊上兩句??傊?,大家的防疫意識都比較強,彼此間沒有談闊論,也沒有交鋒辯論,全都安靜就餐,然后及時回到客房。事實上,住在賓館里的每個代表基本不離客房,除非動嘴就餐的時刻,出了房門都會戴上口罩。住在我隔壁的江蘇代表團團長畢飛宇,人氣比較旺吧,會有一些作家陸續來他的客房拜訪聊天,有時候他把房門開著,省得你敲門、他開門。

      作代會結束前的12月17日上午,大家按要求再次做了核酸檢測,以便第二天安然離京。12月18日上午我離開首都賓館,有事滯留北京一天,作家網總編、北京微電影學會會長趙智邀我參加北京詩社在房山區舉辦的年會活動。寒風瑟瑟中登上妙峰山的金頂,俯瞰四周的冬景,峰嶺錯疊,溝壑交差,灣道蜿蜒,滿山的紅葉變褐變脆,永定河水靜謐地流淌,極目回望京城,輪廓清晰閃亮。如果我的感覺沒錯,這里應該是個拍電影的好地方?;氐骄┏菚r,我寫了一首詩《妙峰山一帶》。“永定河環山而流/積雪的圍巾飄繞山肩/仲冬里,絲絲暖陽融向寒風//踩高蹺的民俗歷歷翻開/遠近香客,踏出好幾條香道/升向五峰之巔的金頂/求財、求壽、求福、求平安/求文曲星賜予學子靈感//京西古道,繞過峭壁險壑/將車馬、擔子和煤引向命運深處/散落的銀碇銅錢和紅葉/化解成泛著青光的一串串腳窩//沿途……似見王公側影/過街樓騎在朝朝暮暮的頭上/座座相通,門洞敞亮//經過妙峰山一帶/不打彎的時間軸挑起山野的氣節/走過來,添為京城一根骨子”。

      第二天中午,趙智約幾個朋友聚餐,含著為我回江蘇餞行的意思。中國作家協會機關服務中心主任梁海春,貴州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詩人姚輝,新影集團微電影發展中心主任鄭子等人在場。飲敘之間,我才知道這次全國作代會的安保工作總指揮正是梁海春。會已開過,一切安好,輕松閑聊。梁海春說到第九屆中國作協副主席、詩人高洪波的一個細節,高是全國作代會的在京代表,自己去代表下榻的賓館報到,門衛和武警反復問詢、查看證件,由于什么原因沒能讓他進門,高只好撥打梁的手機,由梁向執勤的門衛和武警說明情況,才被準許入門。我在首都賓館的院內,也看到一位北京的老作家在進入大門時經過了嚴格的檢查問詢。代表們進入賓館后,除非乘專用大巴統一行動,一律不允許出入大門。

      文代會和作代會嚴格高效的會務管理,是全國防控疫情、社會運行的縮影,防疫與工作兩不誤,得到與會者的普遍認可、自覺配合,在保障健康安全的一周會期里,中國文學和藝術界的“兩會”完成既定任務,順利結束。

      最純粹的,是受主辦單位及朋友委托,義務策劃主持“猴王杯”華語詩歌大獎賽。“猴王杯”的主旨是傳承民族文化血脈,通過描寫猿猴及其他動物與自然、人類的豐富關系,歌詠自然、感悟生活,啟迪人生、傳播美善,促進生態文明建設。我把網絡性存在的“中國新歸來詩人聯盟”拉進來,作為賽事活動的協辦單位,以此鼓動國內外新歸來詩人群體關注和參與賽事。2021年舉辦的是第二屆“猴王杯”賽事活動,共收到國內外數千詩人的兩萬首詩作,評選出了90位國內外獲獎者,編選出版了《第二屆“猴王杯”華語詩歌大獎賽獲獎作品選》。通過指導單位中國詩歌學會、中華詩詞學會,主辦單位中國文藝家雜志社、中國詩歌網以及協辦單位中國新歸來詩人聯盟、作家網等的協力運作,經過支持媒體的廣泛傳播,賽事活動牽動了詩壇、文壇的眾多名家權威參與其中,影響力波及到全國及國外的無數詩人和社會受眾。在這里我必須贊揚我的跨界朋友、師長,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徐培晨先生,他以水墨丹青尤其是猴畫藝術名震海內外畫壇,近年來熱心促成“詩畫一家、交融互生”的公益性詩歌文化活動,鼎力支持屆次性的“猴王杯”華語詩歌大獎賽,投入的大量獎金和猴畫獎品全是他個人心血。熟悉徐培晨人品藝德的人們,對他傾心于規模盛大的“猴王杯”賽事毫不意外,他在江蘇省內外捐建過九個藝術館,捐獻的個人作品、古代書畫、珍貴文物價值數億,他為人生為藝術的故事業績,頗有些傳奇的色彩。

      中國本是泱泱詩國,兩千多年來傳存無數詩篇。而據多位權威專家告知,從古到今直接描寫猿猴的詩詞不超過兩位數,舉辦過兩屆“猴王杯”華語詩歌大獎賽后,數以萬計的猿猴詩充實進了漢語詩庫。猿猴是和人類基因相似度達到98%的近親,最具人與動物、自然之間的認同價值及其象征意義,為什么古今詩人很少描寫它們呢,難道這里面沒有認知的偏頗缺失、思維的惰性僵化嗎,一些貶義的成語竟然把歷代詩人對于猿猴的創造力限定死了,實在是值得深思的大問題。“猴王杯”這項賽事活動的公益意義和影響力有目共睹,被評為2021年民間詩壇十大新聞之一,“猴王杯”數萬首詩作的豐富形態與審美價值,值得詩歌界和學術界深入地關注研究。

      最難堪的,是妄想獨立研究賽珍珠。對于賽珍珠這樣一位“美國身、中國心”的特殊作家,并非盡人皆知其人其事其功。她于1892年出生于美國西弗吉尼亞的母親娘家,幾個月大時由傳教士父母帶到他們先前的傳教地江蘇淮安,在清江浦小城學會說話走路,生活四年后走出淮安,后來走上世界文壇,1930年代相繼摘得普利策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我從上世紀80年代末接觸賽珍珠的小說,90年代初為她寫過一首詩《大地珍珠》,直到2016年我才開始琢磨賽珍珠其作其人,做了一些實地考察、走訪調研,2019年動手做《還原賽珍珠》的獨立課題,先后研讀了數百萬字的賽珍珠作品和相關資料,到2021年為止寫出十多萬字的研究素材,在《中國文藝家》《大家》《鐘山風雨》等報刊發表了幾篇論文和評傳文章。

      《還原賽珍珠》項目價值定位和基本訴求比較心野:對過往賽珍珠主要的傳記及研究成果進行甄別糾偏,撰寫國內外首部對賽珍珠且評且傳的學術性和傳記性并重的研究著作,試圖為學界和世界還原一個更為接近歷史真實和作品價值的賽珍珠。突出賽珍珠在中國斷續42年,其中在江蘇淮安、鎮江、南京斷續37年的生活經歷對于她的終身造就,闡述她對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巨大貢獻,對中國現當代文化及社會生活的深刻影響,對廢除《排華法案》、支持中國抗戰的非凡作用。填補對其文學、社會、歷史研究中的許多空白,糾正國內外讀書界及學界對賽珍珠的各種偏見、誤解,以實地調查、各種遺存、傳紀和史籍考辨、中英文作品對照研析,糾正賽珍珠研究中普遍存在的諸多常識性錯誤和對其根本認知的含混不實。經與國內外同行間初步交流,我覺得如果這個項目能夠完成,將消除諸多關于賽珍珠的史料盲點和學術盲點,使人們更全面深刻地認識理解到,賽珍珠的歷史文化和社會生活價值不僅對過去,而且對當代和未來都將產生著積極的影響。

      有同仁告誡我,你這是在做一件非常難堪的事,《還原賽珍珠》的研究項目應該由省級以上文學機構牽頭,以公事公費公力去做,或者是由重點高校的英美文學研究所集體去做。難堪就難堪吧,以我一己之力,當然難以完工,只能是做到哪是哪,做多少是多少。如果有人以為《還原賽珍珠》有什么難的,司馬遷寫《史記》、劉勰寫《文心雕龍》,不都是憑著一己之力嗎,那么我不認為這是在小瞧我,而是在否定泡沫化程度遠甚于樓市的某種學術體制。

      除了上述的“五最”事情以外,2021年還經歷了其他的一些事項。年初的時候,我以視頻方式參加了中國詩歌學會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中國詩歌學會第四屆理事會理事。我義務兼任副總編輯的北京中國文藝家雜志社,給我添加了一個藝術總監的虛銜,無非是給我一種名分,為這家雜志的內容形式出點主意、建議,做點動口不動手的小事情。此外我還參加了寧夏中衛的黃河詩會和江蘇南通的槭彩藝術節,對西北風情和黃海漁港有了新一番感受,也為此寫了兩首詩。

      下面交代一下我的本職工作。我服務于江蘇省淮安市文藝口子的一個小小事業單位,兼做文藝評論家協會的日常事務,一地范圍業務范圍的小事、小會、小活動足夠忙活摻乎的,也有參與政協會議與活動之類的當地大事。此生不諳混世、信奉做事,總體而言是憑專業技能和事必躬行、盡職盡力來謀生,月月季季呈現忙忙碌碌的樣子。受命于主管部門,策劃組織了淮安市首屆“十佳青年文藝家”評選活動,這是全國地級市中首例的綜合性文藝人才推選,以量化積分的方式評選出各個藝術門類的優秀者,為推動地方文藝人才的梯隊建設,做出一架比較扎實的梯子。再就是,籌劃促成了江蘇省首家縣區級的淮安區文藝評論家協會的掛牌成立,縣區級文藝評論家協會在全國范圍內并不多見。在文藝評論家協會這一塊,盡力開展介入式的藝術研討評論。事實上,全國各地文藝評論家協會的所作所為,多與作家協會的職能交叉重復,主要還是在做文學評論和文學活動,對各藝術門類少有涉及或涉入不足。我盡量把藝術研究與藝術批評放在文藝評論工作的首位,然后兼顧文學評論,近年來相繼開展繪畫、雕塑、戲劇、曲藝、攝影、民間工藝等藝術研討會,帶頭撰寫藝術批評文章。如此等等。必須贅言一句,做職業上的事情與我個人創作不同,一定要有個前提,那就是得到省市有關主管部門的領導與支持。

      文藝評論的功能作用和至關重要性,需要得到文學和藝術界深刻認同。我斷續耗時十年,于2019年6月完成了實踐性、調查性的專項研究,撰寫出《論當下地方文藝評論的結構性缺失與對策——對關涉全國地方文藝機制的基礎問題研究》,闡述剖析了全國各地文藝評論事業中普遍存在的顯見問題和深層問題,提出比較系統的意見與對策,此文發表在《2019江蘇文藝研究與評論集粹》年刊,后又被2021年第5期《中國文藝家》全文轉載。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夏潮在2021年3月閱讀此文后,稱這篇文章用了心用了功,批轉給中國文聯的文藝評論中心。幸運的是,2021年8月初中宣部、中國文聯、中國作協等五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加強新時代文藝評論中國的指導意見》,拙文中反映的一些問題、觀點及對策,與這份重要文件的精神實質多有靈犀相通之處。從國家層面強化文學藝術的評論、批評功能,是文學藝術事業發展中的關鍵舉措。

      平常工作之余,我是個很不活潑的人,既不愛社交應酬,也不愛麻將撲克,呆在家里除了閱讀就是寫作,還有就是瀏覽網絡新聞,有時看看現實題材的電視劇和西方電影。每個季度,都會有各地發來的文學會議的邀請,每個年度,都會有國外的詩歌活動邀請,只能是在毫不影響本職工作的前提下,相機予以取舍。工作40多年來的前三十年多年從未休過公休假,后來利用公休假或小長假,出遠差出長差都不成問題。一般來說,除非是本系統本職內必須的公務出差,我外出參加文學會議活動,交通食宿之類全都由主辦方負責安排。近兩年受疫情影響,國外的詩歌活動不用搭理了,國內的文學會議也減少許多,有時只能以網絡視頻的線上形式參與其中。我優先選擇參加在雙休日舉辦的某些會議活動,周末晚上到達目的地報到,周日下午或晚上回到工作地,不影響正常上班。

      開頭我說到的寫作與發表,只是我創作的一部分,出版著作是另一部分。2020年下半年至2021年上半年,我完成了150萬字的四卷本《沙克作品選》的編校,雖然比約定的出版日期延遲半年多才得以問世,也算是好事多磨終得結果。四卷本中,第一卷是書寫千古淮揚、運河文明的詩集《詩意的運河之都》,第二卷是書寫全國各地人文歷史及地理風物的詩集《行吟本土》,第三卷是書寫“生活之在與現實之思”的散文隨筆集《男天使,女天使》,第四卷是基于創作實踐的文學藝術評論集《文藝批評話語錄》,后者獲得“首屆江蘇文藝大獎-文藝評論獎”。

      人與現實不可分離,詩與社會相互觀照。善于捕捉時勢風云的詩人楊克,敏銳意識到時代嬗變的特征,他在2021年詩記中說到,“中國人被新材料、智能化、云計算、無人機、電子支付、高端制造、低碳綠色、生物制藥、5G通訊、虛擬空間……等全新符號刷新了感知系統和思維空間。”這番細致數點,機靈得當,所謂識時務者當是如此。我向來認為,數字化科技下的翻新事物包括元宇宙,可以虛擬出另一番感官世界,而詩歌自有其形式和內容,自有其形象和本質,定然不會排斥新生事物的進步精神,同時不應該被花樣炫目的外在事態所迷惑,只能沿著語言藝術和思想藝術的主心骨行進。不論身在何時何地,唯有寫作與作品才是一個詩人的正事和正能,“把目光投向世界,投向人類”,讓詩歌文質兼美、超越地理與時限,可不是一朝一勢的事、想當然的事,最終得靠蘊涵深厚的漢語藝術的文本創造來說話。前兩天寫一首詩,屬于常態寫作,或許點中了人文精神的些許實質,發布在中國詩歌網上,順手把它拷錄在下面。

      [書生氣]

      感春的機會不多

      把好句子撿在一個筐里:

      詩經、蘇門三學士、民族魂還有文火

      熬制的丹心

      元宇宙的筐

      在時間軸線上閃爍現實

      在空間維度上重砌山海經及伊甸園

      它膨脹、多情、悲傷

      一路遺漏著歲月中的金粒

      真實,真誠,真實

      與命運磨合

      培植一株還魂草

      寫出幾個不懊悔的好句子

      我的筐,是篩子

      放著一只不諳世故而處變不驚的刨刀

      刨去美幻的年華,實在的虛榮

      篩去油脂、體重和聰明

      ……削亮丹心的筆

      在2021年中,像我這樣處在生活一隅的詩人個體,當然談不上什么大作為、大造就,自然可以有一些小創作、小心得。那一切事務性的參與和付出,都是為了本職、公益和生活系統的需要,它們的存在或許是行云的形態,或許是流水的痕跡,自會消解于光陰的海洋。四十五歲以前,偶然會有老子寫詩天下一流的自信與稍領風騷感,五十歲以后常有逝者如斯、無所謂得失的空茫感。其實,人間的詩意都是具體的感受,趨向自由、快樂、美妙、感動,趨向醒悟和動力,每個生命都要有耐心,每個時代都要宅心寬厚,這個世界需要萬象勃發、瞬息碰撞、泥沙俱下后的身體沉靜與心臟護養,在人與人結成的多樣化的日子里,最需要呵護詩意的純凈生態。

                                 2022年1月30—31日,春節前于南京秦淮新河畔

      沙克,當代詩人,一級作家,文藝批評家。60后,生于皖南,居住南京。經歷于多家媒體雜志記者、主任編輯,高校兼職教授,北大訪問學者,政府、教育及文藝機構顧問等?,F從業于文藝研究、文藝編輯、文藝協會,兼任《中國文藝家》雜志副總編輯、藝術總監。文本有散文、詩、小說及文藝評論等數百萬字,專著十多種。作品被收入全國二百余種文學選集、典籍。曾赴亞歐非美澳訪問交流、采風寫作,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日、俄、孟、以、西等多種文字。早年近年獲多項全國性文藝作品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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