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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蔣亞林:秋風里的思念——瑣憶許公少飛先生

    來源:“揚州發布” (2021-10-21 11:04) 5961317

    許公少飛先生在書房(馬恒福 攝)

      -1-

      我第一次見到許少飛先生是在季賓先生家。那是1986年秋天。當時我從異鄉調回揚州,人頭不熟,兩眼漆黑,很想進入揚州文學圈子,獲得同道與師長的雨露霑潤、提攜幫助。曾獲得《雨花》《鐘山》聯合主辦的“首屆雙溝散文獎”一等獎第一名的揚州文學界老前輩季賓先生得知我的想法后,一天下午在我上完第二節課后托人過來叫我,要我到他家去見一個人。我在辦公室匆匆洗凈手上粉筆灰,“啯篤啯篤”喝了兩口提前泡在杯里的茶,就往季賓老先生家去了。

      季老先生是我執教的新華中學退休老教師,家就住在校園內。其時我不知道季老招我去見何方人氏,但以老先生在中學語文界一代名師、桃李滿天下的身份,尤其那段日子屢屢在他府上遇到著名高校、科研機構、海外歸來,乃至政壇、商界等各類成功人氏的經驗,我想我去見的這個人,一定不是等閑之輩。

      揣著三份興奮七份緊張,我走進季賓家,隨老先生進入他那花木蔥蘢充滿陽光的小書房,但見一位五十多歲的客人坐在沙發里。季老先生首先把我介紹給對方,然后用他大大的略顯暗淡的眼睛望住我,幽默道:“你不是渴望一見揚州文學界的大神嘛,今天給你請來了。”抬了抬干瘦的手指向沙發:“許公,許少飛先生,詩人,散文家,《揚州文學》主編,市作協領導(“領導”二字被季老頗具幽默色彩地著重了一下)。今天招你過來拜見,以后有什么新作,就可直接向許主編討教了。”臉轉向沙發,微笑道:“許大人,你不會對年輕后輩擺架子吧?”

      這就是我第一次與許少飛先生見面。季賓老先生因其一向的幽默、冷峻與睿智,他的言語狀貌使我至今仍能憶起,但許先生當時對我具體說了些什么,實在想不起來了,但他坐在沙發里與季賓老先生談話的狀態給我印象挺深??瓷先ニ芙≌?,聲音渾厚,響亮,有陽剛之氣。雖坐著,但看得出身材高大,魁偉。面前西裝的扣子開著,一副率意不拘的樣子,但衣著其實是考究的,這從他腳上米黃色的锃亮的皮鞋,衣領的潔白嚴整就可看出。季賓老先生極愛清潔,一向杜絕訪客在他清雅的小書房里吸煙,可我當時訝異地發現,許少飛先生手里竟夾著一支煙,季老先生還將一只青花小碗權作煙缸放在他面前。印象中,許先生一支煙才吸了一大半,遠遠還未抽完,就把它掐滅在碗里了。季賓老先生對住虛空冷幽幽道:“這不好,浪費!”看得出他們交誼很深,同時許先生也很自愛。

      在這之后我聽許先生說了才知道,他找季賓是談稿件的事。當時《揚州文學》初創,作者隊伍薄弱,稿件少,尤其缺好稿,季賓身為文學前輩,與南京及外地文學界關系較多,于是幫助新生的《揚州文學》組稿,許先生登門,是專門與他商談稿件的事。

      與許先生相識后,我便常到他所在的市文聯《揚州文學》編輯部去了。當年文聯在老市政府,即門口蹲著石獅子,朱漆紅門斑駁的運司衙門大院里。大院里,一排排巍峨高聳的大樓都是部委辦局,文聯一溜青磚小平房隱于大院西北角一片高樓的背陰里,看上去逼仄局促,低矮得可憐兮兮,但在我心中,卻是一片神圣的高地,因為《揚州文學》編輯部在那里,于是腳下那條一直通過去的有些坑洼的水泥路便有了閃閃的光,乃至文聯辦公室前那一棵棵普通的樹在我眼中便成了有鳳來儀的梧桐嘉木。文聯辦公室四間,并列朝南,當中一間就是許先生所在的《揚州文學》編輯部。

      記憶中,每次到《揚州文學》編輯部,只要許先生在,他總是大腿蹺著二腿,一手夾一支煙,煙灰很長,一手舉著一份紙質文稿,歪在大椅子里在看,面前辦公桌臺板上少不了一杯釅釅的裊著熱氣的茶。許先生看稿子的架勢很派頭,貌似風清云淡,漫不經心,其實不然,看完后呷一口茶,吸兩口煙,立刻跟你交流你的大作,先是對你的創意與追求進行解析,接著一一指出存在的不足,語言、人物、細節的設計、情節推進的節奏,等等,讓本來心雄萬丈渴望贊許的你立刻赧然俯首,暗暗心折。

      許先生的辦公桌很大,小山似的堆滿了文稿、書籍,及各種文學報刊與雜志,因此顯得擁擠。清楚地記得,先生的辦公室桌上有一塊闊大的玻璃臺板,臺板下壓著好些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細看,有他參加省作協會議的留影,有與各地來揚作家的合影,他曾一一指點著告訴我,這是汪老汪曾祺,這是北京的林斤瀾,這是上海的黃裳,這是高曉聲與陸文夫,這是葉至誠與海笑,等等。

      去得多了,許先生跟我也就熟不拘禮了,隨手將一篇稿子遞給我,要我幫他看看。新的一期《揚州文學》要下廠了,許先生在作最后???,見我進門,開心道:“來得正好,來得正好!”就把校過的小樣遞給我,并強調:“要用心看,看你能不能幫我再捉幾個壞蛋!”日久天長,相對交談,話題經常像山間的溪流,歡快跳躍,浪花飛濺,內容不再局限于文學,一會兒是他的少年記憶,一會兒是他的讀書生涯,再或是他從事文學的歷程,可謂是芳草萋萋,雜英繽紛,十分讓我新奇興奮。

      許先生不是揚州本土人,他的老家在鎮江高資。小時候他是孩子王,打彈弓,粘知了,捉蜻蜓,掏螃蟹,撈魚蝦,樣樣玩得精熟,走到哪,身后都跟著一個班。他喜歡運動,個子高,健壯。上世紀五十年代在蘇北師專讀書時,是?;@球隊的主將。他回顧這些往事時雖已年過半百,但我能想像當年他在球場上一定是身手矯健,快捷如風,時不時贏得圍觀人群中的女生們擊掌歡呼,紅霞飛面!許先生的文學才華似乎是天生的,早在中學時代就已發表詩歌。因為才藝出眾,在蘇北師專讀書期間,贏得了洪為法、王善業、章石承等一些師長前輩的青睞與器重。蘇北師專畢業后,許先生一度留校任教,之后被調到揚州行署文教處任職。改革開放后,一直對文學一往情深,孜孜于詩歌與散文創作并在省內外諸多報刊發表了若干優秀作品的許先生,重新謀畫人生,毅然放棄了可以求聞達、得富貴的機關仕途,選擇了被很多人視為清水衙門,但深合許先生心性與志向的文聯工作。從后來的結果看,許先生的抉擇是英明的。在文聯,是他,創辦了《春水》,一度將這份內部文學小報發行到兩萬份,創造了揚州文學界的奇跡!是他,為了把《揚州文學》開場戲唱好,唱熱鬧,不僅組織發動本市作家寫稿,而且全力調動人脈資源,聯系省內外,乃至北京、上海文學界的朋友,為新生的《揚州文學》撰稿。許先生曾給我講過一個“雁過拔毛”的故事,至今令我難忘。那是江蘇文藝出版社請葉至誠、葉兆言父子與《雨花》主編章品鎮牽頭,在揚州舉行一場小型作家聚會,受邀來揚的有汪曾祺、黃裳和林斤瀾夫婦。身為《揚州文學》主編、市作協副秘書長的許先生,在接待工作過程中,心里始終裝著《揚州文學》和地方上的一大批年輕作者,于事前征得主辦方同意后,在活動過程中,婉轉有序地插入了“雁過拔毛”的兩件事。其一,搞一次創作座談會,請汪曾祺、黃裳、林斤瀾三老給揚州文學青年作一次文學講座,傳授創作經驗;其二,請三老撥冗抽暇,不吝金筆,為新生的《揚州文學》留下點文字,長短不限,但內容要與揚州有關。結果,兩件事情均予落實,三位大家的美文先后在《揚州文學》刊發,揚州文學界一時間家喻戶曉,傳為佳話。

      如今回想起來,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是一個激情燃燒的歲月,天上的每顆星星都是詩歌,地上的每株綠草都是散文,空氣里充滿繆斯的氣息。而在這樣的氛圍中,許先生就是我們的船長,我們的舵手。他經常組織召開創作研討會,小說的,散文的,詩歌的,分門別類,分析解剖,指陳不足,總結經驗。優秀作品在《揚州文學》發表,極佳者,舉薦給省里或外地期刊。除了編輯出版《揚州文學》,許先生還肩負著作協大量工作。煙花三月下揚州,這是海內外眾多作家共同的向往,身為作協副秘書長,許先生盡地主之誼,一一陪同,去車站迎接,選一清雅而不奢華的飯館為客人洗塵,逛園子,晚餐畢送至賓館。那些年,許先生先后接待過王蒙、劉心武、白樺、馮驥才、茹志鵑、李清泉、胡風夫人梅志、沈從文夫人張兆和等,與陸文夫、艾煊、高曉聲飯桌上斗過酒,陪住在個園的憶明珠在個園散步,一同回房間品茶。他還接待過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等國家和地區的作家,給他們一路講解,其優雅的談吐與對園林文化的淹通博識,給對方留下了極其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以至很久之后仍有人與他書來信往。我聽先生談到這里,聯想到先生當年西裝革履風神瀟灑的狀態,禁不住笑問,給你寫信的肯定是位女士吧?此時許先生已是一位皤然老翁,但見他夾著煙,煙灰彎彎的快要落下,一副沉溺在歲月深河里回不過神來的樣子。隔半天,“叭!叭!”很響地在煙缸上打了打煙灰,目光微舉,藹然笑道:“老也老也,好漢不談當年呀!”

      在我的感覺中,八九十年代是許先生人生中最豐饒最璀璨的季節。那個年月,他編稿,他寫詩,他著文,他接待八方而來的作家名人,他為《揚州文學》擴大影響不斷組稿約稿,他召開一場又一場改稿會、座談會,他把一個又一個優秀的本土作者向省級乃至國家級文學期刊發射……他是一面鼓滿的風帆,一只飛轉的巨輪,一直引領著我們向一座又一座青蔥的文學高峰挺進??梢哉f,他為培養我們這一代揚州作家,他為揚州文學藝術事業的發展,作出了杰出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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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先生曾對我說過,他與我有緣,當時我有些懵怔,不知緣在何處。清楚地記得,他是笑著這樣對我說的:“早年我在蘇北師專讀書,蘇北師專正是你大學就讀的揚州師院的前身,我們不是校友嗎?如今你在新華中學教書,早年我從蘇北師專畢業后一度留校任教,我們同屬教書匠,不是同行嗎?”聽先生這一說,我不由笑了。沒想到,命運變幻莫測,我與先生竟然還有第三緣,之后不久,我們竟成了同一個單位的同事。1992年,我調離新華中學進入文聯,到了先生手下,成了《揚州文學》編輯部的一名見習編輯。我滿懷高興,本以為從此以后可以更多地得到先生的指點與幫助,可沒想到,先生很快退休了。退休?先生腰一點不駝,背一點不哈,精氣神挺足,也就頭上比以前多了些白發,怎么就退啦?就退了。指縫很寬,時光很瘦,歲月的流逝原來就是這么不知不覺。許先生這一退,也就意味著他不再過來上班了,我與他不能再朝夕相見了。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時光之劍的冷冽與可怖。

      許先生退休后,我經常去他府上看他。我一直覺得,他所住的老城區皮市街與他的心性特別吻合。那是一片傳統歷史文化街區,老房子老建筑很多,隨處可見古老的風火墻,磚雕門樓,石鼓子。許先生站在他家小樓上,推窗縱目,可看到相隔不遠的朱自清故居的青磚墻壁與魚鱗小瓦。大約是九十年代后期,朱自清的哲嗣朱潤生、朱喬森兄弟倆來尋故宅,許先生曾親自陪同。這里還有民國時期名重一方的天寶齋、祥豐醬園、達仁醫院等一批老字號,寧靜祥和,煙火氣足,同時洋溢著一股濃郁的歷史文化氣息,而這氣息與許先生身上那股書卷氣、儒雅氣、閑適氣、務實氣正好合拍。這片街區很適合他,他就應該住在這里。想象中,春晨薄霧,雪霽黃昏,他從這里青條石板與碎磚鋪就的老街上走出或走進,會有一種特別的祥和,特別的恬靜,從而形成古城特有的詩意與畫境。也難怪早年的一個秋日,黃裳、林斤瀾、葉至誠等幾位到他家作客,見許先生住在市五中校園中一座古老大廟的廡房里,流連細看后,黃裳興嘆:“簡陋是簡陋,倒是難得的寶地,正好清心讀書做詩呀!”許先生當時呵呵而笑,告訴大家:“當年吳敬梓羈旅揚州,就在這座廟里住過不少時日呢!”

      我進在市文聯責編《揚州文學》18年,其間屢屢向先生約稿,先生從不擺架子,總是有求必應:“好的,亞林,我給你寫,支持你工作呀。”過上一些時日,先生會突然走進我辦公室,將稿子放在我桌上。記得一次八月,天氣炎熱,他進門時背上襯衫都汗濕了,我很不過意,對先生說,你打個電話讓我去拿呀。他微笑道:“我剛好到萃園橋菜場買菜,順路就過來了,沒事的。”還關照我:“有不到的地方,直接動手術,如果不能用,就撂到字紙簍里去!”我說:“先生這是開玩笑了,先生的大作都是美文,我哪敢佛頭著糞呀。”先生抬手指著我:“馬屁!亞林也會拍馬屁啦!”仰面哈哈大笑起來。

      近日粗粗翻檢了一下《揚州文學》,發現在我責編期間,共計發表了先生10余篇文章,它們是:《廣陵有嘉木》《逝水》《深巷故居》《邗上說柳》《春水》《五亭橋》《想起富春》《甘棠樹的葉子》《維揚菊花錄》《那株梧桐,那株紫藤》《江海一座山》《金銀花祭――紀念汪曾祺逝世六周年》等。

      向先生約稿也碰過壁。一次市里搞大型慶典活動,要《揚州文學》做一期特刊。為了組稿,我請了本市好些專家名流,也想請先生賜上一篇??上壬犖艺f了,灰白的壽眉一皺,說:“這個熱鬧我就不湊了吧。”不肯寫。但作為補償,他答應之后給我另寫一篇。過了不久,稿子真的就送來了,即上文提及的《甘棠樹的葉子》,是緬懷晉代謝安在邵伯為官時的仁風惠政,有史料,有現實,有感悟,是一篇很厚重很詩意的美文。

      長期以來,許先生在傾心支持《揚州文學》發展的同時,對我們這批在他手下成長起來的文學青年,更是給予慈父般的關愛。記得2017年顧堅的長篇小說《元紅》面世,先生閱讀后,專門由我約顧堅到他府上暢談讀后感,并對顧堅的未來提出希望。許先生發現南風琴社的朱紅梅具有極高的文學悟性與潛質,就鼓勵她嘗試散文創作,其后她的散文之作果然閃亮面世。詩人劉春陽將赴四川大涼山支教,為貧困閉塞的大山里的孩子們抒寫他的愛的詩篇,先生得知后,親自為春陽設宴餞行。九十年代末,先生看到我在《青年文學》上相繼發表三篇小說,很是高興,建議我嘗試長篇創作,并引導我說,揚州鹽商在康乾時期是一個了不起的商業部落,當中巨賈如云,波瀾壯闊,為大清帝國曾經創造了一個時代的輝煌,身為揚州小說家,應該為自己的老祖宗作一些追溯,留下一些筆墨。聽了先生的話,我深深感到這是發自肺腑對我的提醒與敦促。閱讀了一批文獻資料后,我漸漸發現,揚州鹽商的興衰史委實是一部長篇小說的好素材,便下定決心去啃這塊大骨頭,硬骨頭。先生得知后很高興,專門送了《兩淮鹽商》給我,要我仔細閱讀。這是一部厚厚的很有價值的資料論文集,書中多處留有先生鋼筆畫下的杠杠,天頭地角時見一些眉批記錄,字如蚊蠅,但整齊清晰,蒼勁有力。一度時期,這部書成了我了解揚州鹽商的工具書,至書稿殺青,幾被翻得破爛,因是線裝,當中還脫落了幾頁,搞得我都不好意思還先生了。先生聽我說了笑道:“不要還了,留著用吧,待你大著出版,送我一本就行了。”2010年我的《大鹽商》出版后,市作協為我召開作品討論會,許先生其時已白發皤然,年近八旬,但仍準時趕來參會,并為我作了重要講話。

      在文學創作上,許先生早年主要寫詩,步入老年后,他埋頭南窗,起初我以為他只是在寫朝花夕拾類的回憶性散文,其后才知,散文在他已成業余,主業已轉向中國古典園林研究。先生對園林藝術十分熱愛,長期以來處理日常事務之暇,他披閱經典,爬羅剔抉,對古今園林的發展、沿革與變異廣泛涉獵,造詣極深。你看他的散文《五亭橋》《那株梧桐,那株紫藤》《江海一座山》,那篇沒有園林的背景?進入新世紀后,揚州打造生態旅游城市,到處鑿池疊石,建亭造閣,大小園林如雨后春筍般涌出。在此大背景下,于是政府部門或私營老板的小車不時開至先生樓下,先生被請到東,請到西,幫助謀篇布局,營造意境。“蘇州以市肆勝,揚州以園亭勝”,清代揚州好一些園林的藍圖都是出自詩人畫家手筆,許先生其實就是生活在當下的康乾時期那些給造園家命題立意的詩文泰斗。先生在園林研究上聲名日隆,近年來受出版社之約,先后撰寫出版了《中國園林》《園林風采》《揚州園林》《揚州園林史話》等多部著作。先生不用電腦,這幾部書都是他用那支粗桿子墨水鋼筆,一字一句在方格稿紙上寫出來的。在我所熟悉的老作家中,仍用鋼筆一筆一劃爬格子的還有,我對他們十分敬重。試想,如讓我輩回到以往,用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寫,我真懷疑是否還能吃得下那苦。我在先生家常走到南窗下那張老式書桌前佇足。先生的桌上堆滿了手稿書籍與字典,先生正寫著的稿子經常攤在那里,筆與筆帽分離,旁邊散亂著幾張資料卡片。先生的字我很熟悉,但我仍喜歡取起先生的稿子細看。古人說字如其人,這話放在先生身上極確。先生的字方正,遒勁,有一股子男性特有的瀟灑與豪邁,而這,不正是他一生為人的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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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公少飛先生很投入地在講中國園林

      到過許先生家的人都知道,先生還是個花藝大師。他的小書房里除了滿櫥滿桌的書,再就是花了???,花架上擺的,書桌角上擺的,茶幾上擺的,貼墻的細條地板上擺的,春梅、杜鵑、含笑、海棠,都有。書房不大,這左一盆又一盆的,本應顯得擁擠了,可是不,它們嚴整有序,各得其所。坐在先生的小書房里陪先生聊天,你會覺得一年四季都是花光照眼,如坐春風。特別奇妙的是,陽臺上有一盆文竹,青翠的蔓藤緊附墻壁攀爬延展,竟高出門頭,繞過窗檐,成汪洋不羈之勢,一片盎然綠意。記得最初到先生家,我看到那么多花有些一驚一乍,先生笑著對我調侃:“退休沒事了,玩玩啦。”先生是個唯美主義者,早年寫詩,那是他對美的憧憬,美的禮贊,如今養花,其實是他詩歌創作另一種形式的延續,是他不同生命時期唯美精神的展示形態。他的花多數都是他自己買的。他每天早上騎一輛大自行車到萃園橋菜場買菜,遇到賣花的,喜歡站下來看看,有中意的,就帶回來一盆。都知道他喜歡花,時不時也有人送花給他。他跟我講過好些養花的故事。因為出差多天,一盆鐵樹干死了,他心疼不已,將它移到地里,仍經常給它澆水。沒想到,第二年它又活了!早年住在古廟的廊廡下,窗口栽了一棵芭蕉,綠意盈窗,令他喜歡。其后僑遷,芭蕉無法攜帶,覺得要給芭蕉一個好的歸宿,輾轉思之,最后送給了師范學院一位家住一樓也愛花木的老友。為了這棵芭蕉,其后他還專門去看過。安樂巷離他家不遠,春夏時節,巷里人家青磚墻頭上有凌宵、薔薇、金銀花披掛開放,先生經常繞過去看望,有滋有味……我覺得先生所講的這些故事很精彩,問能不能寫寫它們?先生慨然而笑:“當然可以。”這之后,他就給了我上面說到的《維揚菊花錄》《那株梧桐,那株紫藤》《廣陵有嘉木》等篇什。先生知道我也喜歡花,家里什么什么花開了,他會打電話告訴我,要我有空過去看。先生除了是一位優秀的詩人、散文家、園林專家,其實還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花藝大師、護花使者。一年秋日,他送了我一盆金菊,我說我只會欣賞,不會侍候,他就給我講養菊的知識,并告訴怎么插枝,怎么催芽,怎么施肥,怎么修剪,怎么防蟲,等等。按照先生說的,這盆金菊我居然養得挺好。

      熱愛文學,熱愛詩歌,熱愛花卉園藝,足見先生是一個極具生活情趣的人,先生之所以具有這濃濃的生活情趣,我以為是因為他的心湖里貯滿了對這世界濃濃的愛。近日捧讀先生遺作,我發現其中一篇《春雨》特別體現了先生的胸懷。文中說,他“喜歡在飄飄停停的小雨里散步,打一把傘,隨意地走……傘上全沒有一點聲音。有好些小雨點兒還鉆入傘下,親吻著我的臉頰。我看不見它們,只感到它們的小嘴唇有一點點清涼。”這是多么好的情致與心境呀。接著,先生的筆觸又轉向細節,“人行道彩磚淺淺的縫路里含滿了水,路邊一片迎春長短紛披的枝條上,已開出了一些金黃色的小花,像一個個小喇叭,在細雨中吹奏著迎春曲”。夠了,先生內心的那種敏銳細膩,那種對自然萬物詩性的愛已躍然紙上。這種愛是一束可貴的光,它能照亮我們腳下的路和身邊的世界!進入新時期后,先生一點不落伍,跟年輕人一樣換上智能手機,隔三岔五給我發微信,幾幀靜態花卉美圖、一支古典鋼琴樂曲、兩條養生保健知識、一段智者人生語錄,始終讓你感受到他對生活旺盛的熱情與深愛。

      先生還是一位美食家,有著一手很地道的廚藝。他炒蝦仁,炒蝴蝶片,都很拿手。退休后,他每天到萃園橋菜場買菜,買什么菜,完全按照自己和夫人的口味,不計較價錢。他喜歡吃熗蝦,跟我說,不要多,就買三四兩,兩個人吃,夠了。要訣是,個兒不要太大,也不能太小,但一定要活蹦活跳的。去看望他,臨走了,他總是留你吃飯,很真心的那種挽留,很溫暖,帶著微笑。最初都是他掌勺,后來用保姆了。早年他是很能喝酒的。省作協或出版社來了客人,盡地主之誼,他一杯一杯陪他們干,笑談間,引經據典,穿插掌故,很能斗,很熱鬧。晚年喝酒少,但一小杯仍不在話下。你被他留下吃飯,如果你能喝兩口,他會打開柜子,腰彎下去,翻出這個酒,那個酒,舉到你面前,讓你選。有一回他請客,竟找出一瓶四十年前的洋河,把大家高興壞了!先生熱情好客,老朋友自然不必說了,一些相識不久的新朋友、小朋友,到了飯點,也被他留下來吃過飯。老報社的吳靜跟先生相處如父女,在外辦事結束走到先生家附近,她會打電話給先生,說沒地方吃飯,想過來吃飯。先生總是笑呵呵道:“來,來,現成的。”早年我們與先生之間都還講究點師道尊嚴,說話行事不大放得開,可到老年,先生竟變得沒一點架子,在街上看到,他會老遠就叫你,你沒聽到,他會再叫,嗓門很大,待你回過神來迎著他走去,他會開心得哈哈笑起來。請先生雅聚,餐畢,先生知道我們有個打一兩局牌的雅好,見我們仍坐著陪他說話,就催:“你們繼續戰斗,繼續戰斗!”我們跟先生也不拘禮,就打起牌來,先生手夾一支煙,就坐在旁邊看。其實他看不懂,但看得有滋有味。

      先生抽煙太多,到晚年,我們曾勸他把煙戒了。他笑道:“戒什么,抽了幾十年了,都成老朋友了,分不了手了。”跟他閑聊,你要是抽煙,他會時不時地遞煙給你,你說,不不,抽我的。他會擋住你手:“抽我的,我是好煙!”確實,先生抽的都是好煙。近年時興細支的,他也改換成細支,仍然是好煙。先生抽煙姿勢很耐看,手指間夾著,大腿蹺二腿,豪闊地吸一口,款款呼出,積得深長的煙灰不時在煙缸上很響地彈落。我覺得,這種耐看是一種優雅風范,一種雍容大氣,根源于先生讀書寫詩做學問閱盡人間春色的稟賦。這不只是體現在抽煙上,在日常生活的諸多細節上,無不有所流露。比如他給你泡茶(先生喝的都是好茶,如同他的煙),他的程式,動作,不急不徐,有章有法,內里洋溢出來的完全是那種高人名士的氣質。

      晚年的先生做了一件讓我們所有人十分驚訝的事,他在他步入八十高齡后,竟然大動干戈,把舊家完全徹底裝修了一下。中式風格,胡桃木色系。新書櫥,新桌椅,新花架。典雅,氣派,令我們震撼。震撼之余,我們為先生高興,對先生越加欽佩。他的兒子住的別墅,一直要接他過去住,可他不。他要自由,他熱愛自己的老屋,他離不開這片老街區。以一個耄耋老翁的身體,他居然有如此裝修老宅的豪舉,足以說明他胸中流動著的那股生命熱泉是旺盛的,跳動著的詩心是不老的。反躬自省,自己年齡上比先生晚上一輩,生活中卻時常顯得暮氣濃厚,實在慚愧呀。

      凡是跟許先生相熟者,有一件物事都會記憶深刻,那就是先生的自行車。那是一輛老式28型大自行車,黑色。印象中,八十年代后期我剛認識許先生時他就騎著它,上班騎,下班騎,退休后仍然騎,騎了幾十年。雖已老舊,一直沒有換過。“不要換,質量好,挺開路的呀。”先生對我們說。退休后到哪里開個會,赴個宴,臨結束,有人要開車送他,他總是搖搖手:“謝謝,不需要,我有我的寶馬。”寶馬就是他的大自行車。有人不放心,陪他走到路口,看著他上車。先生左腳踩在腳踏上,右腳在地上蹬了一下,就上車騎起來了,腿腳一點不費勁,真有點翩若飛鴻的架勢。盡管如此,但我們仍然經常勸他,年紀大了,不要騎了,可他總是說:“我年輕時打籃球,筋骨好,沒事。”

      晚年的先生心里其實深埋著一個隱痛,只是極少跟人說,這就是他老伴的病。許先生的愛人黃老師是市五中語文老師,端莊美麗,性情溫雅,每次見到我們,總笑瞇瞇的??傻酵诵莺蟮昧艘环N病,思維行動出現了障礙。聽先生講過,一天,他下樓丟垃圾,師母竟在里面把門反鎖了,先生在外喊,一步一步教她如何把鎖打開,可她“克嚓克嚓”扒拉半天,就是打不開。到最后,先生不得不找來開鎖匠。師母的病給先生的生活帶來很大不便。那次我的長篇小說《大鹽商》座談會結束后請大家到飯店用餐,諸位坐定,我一一點數人頭,獨缺先生一個。之后才知,原來會一結束,先生立刻就趕回家了,因為照顧黃老師的保姆家里有事請假回老家了,先生要趕回去照應黃老師。之后細想想,先生為了參加我的座談會,丟下病中無人照應的老伴特地趕來,并在會上為我發言,會一結束,飯顧不得吃,匆匆往回趕,對我是一種怎樣的關愛呀!就在這之后,我在街上曾碰到過先生,只見他手牽師母,一向步幅闊大的步伐變得很小很慢,攙著師母慢慢往前,像一個大人攙著自己的孩子。到后來,師母整個臥床不起了。再到后來的后來,師母就走了。師母走了,先生居然沒有告訴我,沒有告訴我們中的任何一個。后來我怪他,他吸著煙,目光悠深地對著虛空,淡然笑道:“這事沒有必要驚動大家。”先生就是這樣,他總是把最陽光最燦爛的一面給我們,跟我們在一起,手上夾一支煙,揮霍談笑,不知疲倦,讓我們開心,歡笑,獲益良多,可他把自己的痛苦深藏在內心深處,從不對人言說。細想,以他八十多歲的高齡,怎么可能沒有孤獨寂寞?怎么可能沒有悲苦凄惶?特別冬寒雨雪,長夜難眠,老伴不在了,他一個人怎么捱?怎么過?于此,我的腦子里一次次跳出“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的詩句,想到先生在他生命的晚秋,不得不面對無數的落寞與冷寂,心中禁不住一陣陣難受……

      記不清具體什么時候,先生不再騎他的大自行車了。一次碰到他,我見他步行,問他車子怎么不騎了,他靜默少許,望住我微笑道:“最近腿腳有點不好使,跟寶馬拜拜了。”仍然很樂觀的樣子,但細細注意先生的行止狀態,特別是他那一絲不茍往后梳著日見稀疏的滿頭銀發,突然感覺到先生真的老了。五月的一天,我帶著水果去看先生,先生很高興,跟我坐在沙發上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茶斟了一遍又一遍,談當年如何接待白樺、茹志鵑,談如何陪汪曾祺回高郵,談“雁過拔毛”的故事,談與高曉聲、陸文夫斗酒的熱鬧。其實這些我都聽過,但我仍然細細地聽。當時我就想,先生之所以眷顧過往,聊呀聊地又聊到這一切,老態的體現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地體現了他始終不渝的文學情懷,胸中的那眼文學的不老泉始終汩汩不息地在涌動呀!那天離開先生家,我暗中提醒自己,以后要多抽空過來陪陪先生,好好聽先生聊聊??扇f沒想到,就那一次,竟成了與先生的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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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離開這個世界已有一段時日。在這段日子里,我時常禁不住想起他,面前浮現出他的音容笑貌,滿頭的銀發,特別是他手夾一支煙,大腿蹺在二腿上,雍容閑適,與我們談天說地的樣子。先生送我的那盆金菊我按先生教我的方法,在家一直養育得很好,適值霜風勁烈,這兩天開放了,葉片金黃,葳蕤盛旺。我對它靜默恭坐,思緒遄飛,焚一炷香,謹作此文,權作一哭,遙祭先生的在天之靈。

    2021年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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